小时候,我把父亲当作山,而现在,父亲是我眼中的一尊雕像。
父亲是58年出生的,今年已经整整50岁了。先人言“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如今的父亲也正是这样。他已经能够安于现实生活并且每每以他的一些经验体会来指点纠正我的错误。淌了大半辈子的泥水,逝去的岁月已经渐渐磨蚀了年轻的棱角,似河水中的一块鹅卵石,给磨平了,被包裹在沙里。现在的父亲,也多愁善感,并不时发些小脾气。现在的父亲,已经不需要在以小时候的姿态来仰望。他只是他,他以他平实的姿态跟我站在了一起。以前的父亲是山,现在的父亲是雕像,只不过表情生动起来罢了。
小时候,很喜欢父亲的背,是那么的厚重,那么的温暖,我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次在父亲的背上睡过去了。当我慢慢长大,父亲不再背我了,但我依然怀念那种感觉,如同一坛久贮的美酒,历久弥香,每次回味,一股暖流便自心底升腾而起,萦绕于怀,久久不去。这时候的父亲,是家中的绝对权威者,大小事情都是由他说了算的。他经常跟母亲吵架,嗓门很大,也很凶。不过,对我们姐弟俩却克制得很好,从不动手。反而是母亲每每怒其不争,会动手教训一下。父亲和母亲似乎已经颠覆了传统的“严父慈母”的说法了。
父亲是个粗线条的人,不怎么打扮,很随便,但他对儿女却很上心,也不乏温情的一面。一次父亲从广东打工回来,正值农忙时节,中午的时候,全家人围着一起吃饭。席间,祖母不停地对父亲夸我,说我种种的好。父亲听了极为高兴,兴冲冲地放下碗筷,起身将他的电子表拿给了我,才接着吃饭。上初一那年,一次我不经意地对父亲说起我喜欢系鞋带的黑皮鞋,说过之后就没放在心上了。暑假时,父亲就给我带回了一双系鞋带的黑皮鞋。我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父亲却一直放在心上。在他粗犷的、不修边幅的外表下隐藏的竟是一颗如此细腻的心。一瞬间,我被父亲感动得无以复加。
及到上了高中,我要寄宿,父亲要打工挣钱,两人是聚少离多。但只要他在家,我离家去学校的时候,父亲都要送一程,直到我上车,还不忘再叮咛几句,再慢慢转身离去,留给我的是满眼的背影:清冷中带着几丝孤独,坚定中带着继续蹒跚。我渐渐意识到,父亲老了,不知不觉地老了。他的目光不再锐利,表情不再古板,也不“专制”了。这时的他,开始听取家人的意见,更多扮演的是一个长者的身份。他喜欢喝酒,也抽烟,但绝不碰牌。偶尔,他也会忍不住同母亲拌拌嘴,不过每次都是以他的退让而告终。
今年寒假,我是跟父亲两个人一块过的春节。因为连续的大雪和冰灾的影响,许多电线杆、电线都被折断、打断,全乡都停了电,长达一个多月。每天傍晚,父亲便早早做好了饭,然后就着蜡烛的微光一起吃饭。吃完饭,父亲便跟我一边烤火一边聊天。他跟我讲他的求学生活,讲他与母亲的婚姻,讲我们姐弟俩小时候的体弱多病,也讲自他记事以来的今昔巨大变化。他讲的不快,偶尔还要停下来想一下。我有时插一下嘴,但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听着。但有一天,他突然说,他今年50岁了,按照农村的老规矩,要做棺了。烛光把他的脸拉得很长。
我心里一颤,我更加意识到父亲老了,真的老了。现在的他是一尊雕像,真实,亲切。
父亲是一个平凡的、朴实的农民,他甚至跟我抱怨说交不到知心的朋友,父子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近。他以他独特的、无声的方式传达着他对家庭的责任,对子女的关爱和呵护。他有时会因柴米油盐而担心,会因生活的不如意而心,会因生意的不顺而揪心。他会为母亲在外的吃住而焦虑。会为姐姐要远嫁湖北而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会在寒冷的夜里将我的脚抱在怀里,替我掖被子。他执着地以他的方式爱着他所爱的人和爱他的人。以前的父亲是一座山,现在的父亲是一座雕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