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他

   相遇在那个烽火漫天的年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17岁那年，微颤着掀起了她头上的红盖

虽然

都还是情窦初开的小孩

多少个清晨

他的目光穿过微微敞着的厨房木门

落在她被燃烧的柴火映的微红的肩上

她若有所惊地抬起头，看着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歪着脑袋

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为他更衣，洗被做羹汤

他为她梳发，描眉，吹竹笛

直到很老的时候他依旧喃喃：还是她煮的粥暖人嗨

背起钢枪的时候

他黯黯地看着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淡淡地低头，帮他收拾行囊和娘袋

又一针一线地把那颗红色的五星绣到他的帽上

院旁的篱笆上缀满微黄的雏菊

之外是硝烟弥漫的战海

他的脸上写满热血男儿的激动和作为丈夫的抱歉和无奈

他在门槛上徘徊——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甚至能否再回来

她躲起来不原相送——怕自己会舍不得他离开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走的时候，眼泪洒了一路的青石板

身后

摇曳的菊花边

藏着的一双眼眸里也盛满了泪水和哀伤

第一个孩子生了

他依旧没有回来

来信说部队开到了鸭绿江边

已经离家好远好远

他已经需要管理一个排

篱笆上的花谢了又开

她不识字，就请邻里的人帮着念信，一遍一遍

稍微闲下来的时候，她就抱着孩子坐在院门边

依着篱笆久久地等待

他随部队南征北战

在几年后路过家门曾经回来

一言不发地拥她入怀

她不知道

他好几次在战斗中受伤，再重也不让战友告诉她

他的左小腿里还残留着弹片的碎块

她在家中侍奉老人，照顾孩子

后来的日子里，一次次地送他出门回去队伍

第二个孩子出生，老人重病卧床的护理，用糠皮充饥的年代

她一个女子一个人用羸弱的肩撑起了原本是他们一起的家

他不知道

她好几次饿晕在灶台旁，却不肯喝一口灶台上正给老人和小孩煮的粥汤

她年老的时候，谈起那段日子来

总说看着他的信就可以有劲儿撑下来，苦难留下的皱纹掩不住幸福的神情

语气淡淡，是表达不是感慨

她知道

他是挂念着家里和她的

每过段日子，他都把大半的津贴用一块崭新的布包着托人送回来

他想让她可以给自己裁一件新衣裳

她却把布都省给了孩子们

他知道，她是不容易的

每一次回家，她瘦弱的模样和抱着活泼地孩子疲惫的神情总让他吃不下饭菜

老来

他终于能够陪着她

种一片葡萄，倒两杯清酒

在退休时分给他的那幢小瓦房外

他砌一方水泥石台

在台前

他吃她为他煮的面

她用他为她雕的梳

孙儿们在他们膝边嬉闹

他们微笑着相望，喝同一罐牛奶，挽着手去买菜

他的腿总是不太好，走路的时候有些微微颤，她就在一旁扶着，当他的拐

她的身体已经不好，多年的艰辛在她的身体中植下病灶，竟不能根除的伤害]

他就四处去探寻能够为她治病或者减轻痛苦的药方

疾病的时候她呻吟着喊他，他心疼得把她的手往怀里揣 

千禧那天下雪，她为他紧紧系上围脖，他为她撑一把大大的伞

相互依着搀着，去外面买菜

远远的，两个人的背影那么和谐地拥在一块

他自诩为跨世纪老头，又封她为跨世纪老太

不知不觉间，她到他身边,从青葱红颜到垂垂老衰

他习惯了她冲他笑时候嘴角微微的歪

她习惯了他帮她梳着满头银发时笑她白头得厉害

她为他更衣、理头、做羹汤

他为她梳头、择菜、吹竹笛

一如多年前她刚嫁给他一样

好像这一生一世

都不曾分离开 

她去的时候

他嚎啕大哭得像个小孩

之后的日子里，总是亲手为她摆一副碗筷

夜里，他还是好几次起来，为身边的被子紧紧，轻轻拍一拍——他总怕她着凉

他一个人说着话儿，他知道她会回来

回来听他说说家常，发发感慨

说完后，他就冲着她的相片乐开

他喃喃：你走的时候让我要好好的，你看，我还在乐，我很好的，只是……很想吃你做的菜…… 

我问他：爷爷，奶奶去了一年了，你很想她吧

他微微笑着愣愣，深深地望着照片上的她：

年轻的时候，就老想

老来的时候，竟还是要想

会的会的，天上地下，我们终会在一块

唔

她一直像那美丽的菊，在他心里，永开不败 

这一世来

她从来就没有对他说过爱

他也没有说出对她的依赖

但他们的故事，一直押着那个韵调：爱 

                                                                                            ——谨以此文纪念我去世一年的奶奶，献给她和与他携手一生的爷爷。我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