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课间,无法避免的吵闹,经过一个多小时的压抑,沉积在在心中的许多许多都需要一个出口,释放。在这样的时刻,她喜欢伏在课桌上,伴着各种声音的混杂,浅睡。
不是特别清晰,迷糊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
“小汐,有人找你哦!”
看到朋友脸上不经意流露的狡黠,有点疑惑,是谁?
楼梯的转角,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苏小汐第一次见到她的母亲,在这个就读了三年的高中,母亲忙于家务,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学校看望她,就算是在紧张的高三。只是当时的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另一个消息带来的伤痛已经把最初的那份欣喜掩盖、侵占。
深夜,医院的大厅是冷清的,冷清到只有两个落寞的身影,有些争吵清晰入耳。
“一开始就劝你直接来医院,现在好了……”
“以为没什么大碍的,没料到会……”
在去医院的路上,母亲就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告诉她,父亲在深夜工作回家的路上出了事故,当时没有什么异样就未去追究太多。第二天行走却开始不便,并且疼痛难忍,可是执拗的父亲却在家里强撑了一个星期,希望伤病会自己复原,直到左腿不能自由动弹。医院的检查结果是:左腿伤势严重,韧带断裂,就算是动手术也没有信心能够使其恢复正常行走。
父亲坐在医院的长凳上,低头,沉默,小叔站在一旁则是满脸愠怒。
“你怎么来了?现在不应该是晚自习时间?”他的言语中带着责备,但又小心翼翼的控制着不让它爆发出来,他最疼她。看着眼前的她,眼睛红肿,极力的止住身体的抽搐,很多责备的话都停在了嘴角。他的目光随即停留在了身后的母亲身上,母亲迅速的低下头,急促的呼吸弄得她的耳朵发痒。他在责怪母亲,在高考的前夕,影响她的学习。
她使尽全身的气力上前叫了一声“叔”,那一句“爸”却被哽咽在喉头,所有的所有在一瞬间爆发,她跌坐在地上,伏在父亲的腿上大声的哭了起来。身旁的拐杖格外的刺眼,让她的眼睛生疼。她瞥见了小叔手中捏着的那一叠钱,上面还印着汗渍。就是因为它,他情愿在家里独自忍着疼痛也不去医院,就算被拉去医院就诊后也要回家,直到动手术的前一天晚上再回来。总想要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体为她撑起一片天,他自己却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些她才始终无法真正的快乐,她找不到借口去拒绝那些她不想要的,她只有用自己的付出去回报他的付出,去满足他的期盼,而母亲也要跟着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她是怨他的,怨他一厢情愿地为她选择她的生活方式,却不知道她最想要什么,这次车祸只是让他的左腿伤残,还有更多,她根本就不敢往下想。也是因为这样,她也更爱他,愿意顺从他的意愿。
母亲和小叔都在,本来怎样都轮不到她来撑扶他的,她执拗的要求。他们是相似的,都那么犟。
他是少年白头,不知道是因为早已经习惯了不和谐的白丝,还是父女两太久没见面,看到曾经的那片斑白变成了眼前的这片雪白,她忽然发觉他已经老了。黝黑的脸庞上跳跃着各种色斑,抬头纹和鱼尾纹冒着方便面的香味,粗糙的手背上青筋暴出,她有些不敢相信手中撑扶的这个拄着拐杖的伤者就是记忆中把她放在肩头带她玩闹的父亲。手拂过脸颊,一片冰凉。
进入病房,她都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就要求小叔把她送回了学校,她没有反驳的权利,高考在即。
那天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谁问,都不开口说话。
苏小汐并不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父亲帮别人家建房子,母亲打理农田,住在L市的郊区,L市是一个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但是她的家庭也不富裕,不富裕到她读高中的生活费都经常拿不出来。她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不管怎样节省,开销都是很大的。村子同龄的孩子里,她是考上重点高中的两个中的其中一个。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被告知,“如果考不上那所学校,外出打工会成为唯一的出路。”中考时,她倾尽全力消除了心中最深的恐惧,她害怕自己负担不起父母的未来,她必须变得强大。她一直以为父亲也是这样想的。
她很像一个好学生,勤奋,努力,成绩偏上。不管是在老师还是家长的眼里都算乖巧。只是也会以学习为借口沉迷于小说阅读,以沉思的姿态来胡思乱想,偶尔仗着老师的信任私自逃课,还会在夜间莫名的流泪。她不是一个爱好学习的学生,父亲一直以为她是不甘命运的摆布,其实她只是为了父母的一个期盼,为了父母的未来。她没有梦想,没有不甘,她想要的是最简单的生活:能够和家人平安、健康的生活就足够。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她都会以“为了父母以后的生活”这个动力重新出发。可是,当一个理由被使用太多次,就会变得苍白无力。她甚至不知道这么多年的努力有没有意义。
第二天早上班主任就找了她谈话,这个甘愿在这个小城市被埋没的青年以为她会因为父亲的事故而更加努力,有些决定却在她的心底滋生,静悄悄的,没有人发觉,除了辰。
辰是她高一的朋友,家里的情况和她很相似,她们曾经相拥着哭泣,给予彼此坚持下去的力量。前几天辰来找过她,这个全心全意为家人着想的女孩告诉她,她想要放弃。她并不惊讶,她一直就知道在辰心里的这个念头从来就没有打消过,一直故作坚强,坚持,坚持,再坚持。和她自己一样。
“就算我考上大学又怎么样,我只会拖累家里,我凭什么要家人去受那些苦。”这是辰的想法,其实也是她的想法。对于这个问题,她一直都选择逃避,有些决定在心里酝酿着,始终没有做出选择的勇气。因为她甚至还没搞清楚继续学习和外出打工哪一个决定对父母更好。她需要别人来帮她衡量。这个家里最困难的时候,辰下定决心,她会毫不犹豫的跟上。
就在她打算向父母和老师摊牌的那天,班主任突然把习题课变成了“思想教育课”,“别的班的班主任告诉我他们班有要退学的同学,我不希望我们班出现这种情况,我也相信我们班不会有这样的同学。
在我看来,到现在还在说要放弃的人是愚不可及的。如果怕拖累家里,再进高中之前就应该打好背包出去打工,而不是在这里耗费了三年。既然只剩最后一搏,就应该不顾结果,拼尽全力。你们要有前瞻性,而不是在这里自我矛盾,鼠目寸光。外出打工根本就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她听着,思考着,有些想法发生了转变。
她们都没有离开。
父亲的伤最终没有恢复,留下了后遗症,左腿无法正常行走。他还是会按时给她送生活费,每每看着他拖着伤残的左腿离去,她都会泪流满面。她开始有些不明白了,不明白父亲到底为了什么在执着,而她又为了父亲的执着而执着。
高考结果出来,成绩并不乐观,但可上比较好的二本,不忧不喜。
是在深夜,收到辰的信息,那时苏小汐还在奋力地记着单词和语法。
“我已经回家了,准备外出打工……”
辰在另一所二本学校就读,大学之后她们联系并不多,但是她知道这是辰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她默默地支持,她懂得她的无奈,只是叹息以后的路只剩她自己一个人。后来从其他人那里知道,辰是在她伯父突然去世之后退学的,一切便清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她的父母等不起,她更输不起。她们最终走在了不同的路上,为了同一个目标,她们是两个人。
“你要把我的那份一起坚持下去,我没有做好的,你来完成。”
进入大学校园后,经厉种种过后,苏小汐开始有些明白父亲了。以前她以为父亲只是希望她通过大学这条捷径过上好的生活,改变家里的现状,所以她愿意为了家里而努力,也一直以它为力量坚持。可是现在她明白,大学早已经不是通往富裕的捷径,父亲只是希望她为了自己拼搏,他不希望她有一天为自己平庸无为的生活后悔。她一直都误解了他,她和辰都错了。其实,她的肩上承担的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父母的未来,而是她,是她苏小汐自己的未来,辰也是一样。
在最终,她还是找到了它,那个坚持下去的真正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