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子心中一直有一个执着而美好的信念:弹断一千根琴弦。他始终牢记着师父的教诲,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按着封在琴槽里的药方抓药,吃了就能看见东西了。
他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弹着,他知道,干说书这一行的,命都系在这几根琴弦上;他知道,这一千根琴弦,得真正是一根一根尽心尽力地弹断才成。他用两颗骨头一样的眼珠对着苍天,记忆中弹断的琴弦仿佛一根一根低低地嘶鸣着婉转的颤音。
小瞎子也帮师父守望着师爷留下的那个希望,那个用一千根断弦编织的希望。小瞎子渐渐地长大,一天天,一年年,在孤寂的琴声中,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中,他还是单纯地快乐着,可是,他也将迎来挥之不去的怅惘……
犹见莽莽苍苍的群山之间,一老一少的身影在暮色中涌动。走过春夏,走过秋冬,走过这他们无法看到的花开四季……他们一辈子都在走,一辈子都在盼望。人们知道这个老瞎子,在那一片偏僻荒凉的大山里,他的头发一天天地变白,背一天天地变驼。年年月月背上一把三弦琴满世界走,逢上有意愿出钱的地方就拨动琴弦唱一晚上,给寂寞的山村带来欢乐。
弹尽五十年的血雨心酸,弹尽五十年的人间冷暖,弹尽五十年的悲欢离合,老瞎子以为自己比他的师父幸运,自己终是盼来了这一千根断弦。他用颤抖的双手取出药方去抓药。
“这只是一张无字的白纸。”老瞎子呢喃地重复着药铺小二的话,他的霎时变成骨头一样的苍白,骨头一般的眼珠哀怨地询问着苍天。他在药铺的的台阶上坐了几天几夜,他仿佛觉得身体里的一切都在熄灭,那绷紧了一辈子的心弦终于瞬断裂……
“我想睁开眼看看,师父,我想睁开眼看看!哪怕就看一回。”小瞎子的脸上挂满泪痕。不行,他不能告诉他徒弟这一切。他把药方封在小瞎子的琴槽里,告诉小瞎子:“记住,是弹断一千二百根。”
终其一生,如何弹断一千二百根琴弦?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此生都无须看那无字的白纸。如此,最好。
小瞎子会渐渐长大,或许他也会与曾经的老瞎子一样,心中始终坚定着一个梦想,而这次,是弹断一千二百根琴弦。
纵使这目的本是虚设,纵使当我们用尽一生的气力找寻的目标最后只是一张白纸,只要在路上欢笑过,憧憬过,努力过,便不枉此生。
“目的虽是虚设的,可非得有才行,不然琴弦怎么拉得紧,拉不紧就弹不响。”
犹记老瞎子的一句:“七十年所受的全部辛苦就为了最后能看一眼世界,这值得吗?”或许,人生的选择本无所谓值得与不值得,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无所谓路途的尽头到底是什么……
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拉紧生命的琴弦,静静地等待,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