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而是自由的，但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卢梭

在国内学界，有一种说法认为《西游记》中孙悟空的角色在某种意义上是悲剧的。一个追求个性的高超、自由、尊严的“猴子”，最终却残喘被压抑和扭曲的人生；一个具有无与伦比个性的孙大圣，落入了如来的陷阱，个性被扼杀，成了一只理性的猴子，一尊信仰的“斗战胜佛”。

这种说法，自然有其历史的背景。上世纪八十年代，打开的国门带来的西方自由的空气，让个性压抑的中国人找到了释放的理由，如果说20世纪早期的五四运动，是一场被动的对自由的追逐，那么，八十年代是主动地，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这导致人文学科的繁荣，导致西方人文学科书籍大量的被阅读，被追捧。个性的张扬、行动的自由或许还不能够，但思想的开放和兼容则是一元的，绝对的。

这种理论的和实践的视野开始掌控人们的思考。于是，孙猴子的自由个性和对权威的颠覆受到青睐，孙悟空的社会理性化过程开始被赋予权威压制、个性压抑、自由窒息的符号。时代的特殊性诉求印烙特殊的时代印迹。神话被人化，变成一种现实人的追求的理由。

当然，历史的功用有时候总是要以一种矫枉过正式的表达以为己用。孔子在生前，虽然备受学生的推崇，却被社会或者权力抛弃。但到了汉朝，随着政治的统一，孔子成为了文化、思想、政治整合的首选，受到推崇并逐步圣化。孔子的圣人化，这也是时代的诉求。

孙悟空的成长，本来就如人的一生。童年时的浪漫无忌，青年时的备受挫折，中年后的事业成功。人不可能永远在童年，童年的梦想也不能永远支撑人的社会之路。人生也不能永如坦途，人从猴子走到人，从野蛮人走到文明人，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或许完满，也将只是人的一种向往和追求，在遥远的尽头。

诚然，个性是尊崇的，自由是美好的。

但这种对个性和自由的矫枉过正式的追求却可能遮蔽了人们对故事的恰切的解读。其实，《西游记》的作者乃至孙悟空本身，可能都会认为故事的结局是最完满的。孙悟空并非失去了个性，自由也并未被禁锢。

因为佛教乃是追求人的终极自由，一种摆脱烦恼，超越生死，跳出转回的自由。人们既然追求个性和自由，为什么不能接受一种基于宗教价值的自由和个性，为什么不能接纳多元化自由的视域，为什么不更深入的思考自由和社会的两者的张力。

因为我们在西游记的开头和结尾，都可以看到个性凛然的孙悟空。初出茅庐的孙悟空可以以其对自由意志的执著而奋斗反抗，大闹天宫；在第74回以及后面三回，取经在望的孙悟空也会将为降伏三个魔头请来的如来，嘲笑为恶魔的亲“外甥”。他的桀骜不逊依旧如故。

孙悟空并不缺乏自由和个性，甚而言之他获得了终极的自由。他抛弃了个体性的、极端的个性张扬，自由无拘，而以公共的善和社会的正义作为其存在前提和合法性基础。

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打破了给人看，既然没打破，也就不成其为悲剧了。或许，更进一步，我们应该明确追求自由和个性的维度和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