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无论走多远,最感亲切的,是家乡话。最不能忘记的,亦是家乡话。
——题记
前几天打电话给友人,聊的本是件挺开心的事,结果,还没说几句,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吓的友人直安慰。“没什么,好久没和人说土话了……”我忍住泪水,轻声道。友人沉默了。许久,他才幽幽地说:“在这里,每天都说普通话,都快忘了自己是哪里人,心里却莫名地失落……”
记得在家的时候,老是盼望着能离开家,离开这生长了近二十年的土地,出外闯荡,不再回到这看得发腻的穷乡村里。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还是对家乡的讨厌?那荒得再也不能种东西的菜园,那早已干涸不再波光粼粼的池塘,那车子一过便灰尘满天飞的水泥路,那嘈杂却日益减少的麻雀,还有那听起来不那么舒服大方的土话,是自己给自己那颗浮动的心找的借口吧!离家的时候,还只四点多,天却已泛亮,星星也眨着眼睛俯视:是给我照亮前行的路么?刚上车,就有人用普通话和我们交谈。心一惊,有点不知所措,仿佛少了什么。继而这种微妙之感被讲普通话时的兴奋掩盖了,脸微微发红,声音微微颤动,身体随着车子的起伏微微发抖:终于不用说土话了!而窗外,那熟悉的杨树渐渐远去,成了一个绿点,最终,看不见了;那土话,亦听不见……
来到学校,满耳听到的,全是普通话,有的夹杂着外地口音,孤独感油然而生,仿佛突然掉到一座孤岛上,尽管到处花香鸟语,却隔着海水茫茫。想家的感觉,很强烈。那树、那屋、那人,时常浮现于脑海。偶尔,和人说话,一张嘴,不自觉蹦跶出一连串家乡话,继而和她们笑成一团,鼻子却酸溜溜的……
爷爷的三哥,在外打拼若干年,后来把家安在上海,与家乡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娶妻上海人,说一口上海话。生的子女,也是一口标准的上海话。唯他,半生不熟的上海话里,夹着浓浓的家乡口音,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他依然操一口家乡口音。暮年后,他每年都要回来探亲,和那些还健在的兄弟们唠嗑。两句话没聊完,他已泪流满面,他说,我终于听到家乡话了。半个多世纪路迢迢,乡音未改,所有的念想,都有了寄存的地方。
前段时间偶然读到唐人乐府《长干行》。无端端喜欢极了。读,再读。眼前波光粼粼,展开一片辽辽的水域,碧波上,舟来帆往,真是热闹极了。诗里的女子出现了,她正在一扁舟上沉思呢!家乡隔在万水千山外。耳边忽然飘过熟悉的乡音,从另一条船上。她意外的欢喜,是满满的,简直等不及一点一点往外溢,而是烟花般的,“嘭”的一声炸开来。她跳出去张口就问:“君家何处去,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这样的萍水相逢,因口音的相似,竟是毫不设防的。不知诗里的女子和男子,最后结局如何,我很希望男未娶,女未嫁,他们可以成就一段美满姻缘。想罢,抬眼时,已满脸泪痕……
在这里呆了这么多个月,以为自己会被蜕化成这里的人,却因几棵杨树,几点鸟鸣,曾经的日子便排山倒海在记忆里翻腾。而当某一天,被一个陌生人揪住惊喜地问,你是不是某个地方的人?怔住,微笑,陌生瞬间成熟识。那一口跑哪儿也丢不了的口音,一下子把故乡拉得很近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