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安的路上,突然想起了你。
两千年前那位著名的使臣。
漉漉雨雪,汉世恍兮。
眺望函谷关外那漫漫恣肆的黄川土壑,我竭力去模拟你当时该有的心情,结果除了彻骨的凉意和内心丝丝的痛,什么也说不出来……
大漠是你的刑场,而你成名的地方则远在北海之滨。你是一个濒死之人,可濒死之人却未必怕死。
最深爱的,是你即将回国那天晚上的情景。
冬至还没有到来,便已下起了纷纷扬扬的白雪,一眼望去,都是浩瀚的白雪,整个一银装素裹。那一晚,大漠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冷。
你又眺望着南方,那个曾经可望而不可归的方向,那个魂牵梦绕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长安的所在,那是一座繁华的城,一座寂寞的城。那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鼓瑟吹笙、歌舞升平。那个方向,是江南的所在,那里有隔断昏晓的小巷、有穿梭不息的乌篷船、有草长莺飞的春夏秋冬。
那里,是你明天即将要奔向的方向。
北风肆虐,雪中的你,显得那么憔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你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兴奋。
不顾风吹乱杂草似的胡须,任凭雪爬满鸟窝似的头顶,只有你手中的节杖,依旧在风中飘荡。身体已经紧固到快要结冰的程度。
十九年了,你早已没有了奉命出征时的趾高气昂;没有了那对出使凶险、前途未卜的忐忑不安,有的只是对国家的忠贞。
十九年了,一句“公羊生子,即可回汉”让你流落北海之野。十九年了,连你自己也不知道拒绝了多少次的招降,一句“生为汉臣,死为汉人”让你孤独地度过了千百个冰冷的寒夜。
依稀还记得上次李陵来劝降的景象。你信心十足,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可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这是对死亡的信心,更是对人格的信心。无人敢怀疑,连李陵--------这个只重荣华富贵的家伙也不敢有丝毫。
大漠黄沙,枯草横冰。塑风凛冽,冷月作伴;胡茄幽怨,孤冢为伍。这样的日子你已经过了十多年了,你无怨无悔。你的心中认准了那个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一个至死不渝的信念。一生只能干一件事,李陵口中所谓的,比如荣华富贵、比如青春,亦如故乡,还如妻儿,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生为汉臣,死为汉人”你透着威仪的嘴唇浮出一丝的冷笑,这一笑是那么的决绝,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可是,你明天就要回去了。那封大雁带来的血书,让鬓双白的你能够回到日思夜梦的家,而你的心却如北海的颜色————白云和流雪将天空染成最纯净的白。澄澈后的寂寞,无声的寂寞,事过境迁,物是人非,你已一无所有。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临行前坚如磐石的誓言作数否?岁月细水流,赤胆忠心,离别后“长生不老”的皇上安在乎?涓涓的流水一如既往地从双桥下流过,可否有旧时鱼儿的踪迹;客栈楼角上的大红灯笼一如既往地点亮,如何会有昔日好友的笑容………你不敢再往下想,悲戚与孤寂,如同潮水,向你袭来。
为了这一天,你曾守望了十九年,为了这一天,你也等待了十九年。可是到了这一天,你内心又是这样的不安,一切都物是人非……
记不清在梦中回到那里——你心中的圣土。曾经,虽然达不到,但至少感受得到,关山前往重,阻不断你的绵绵思念;水路千万里,隔不断你的苦苦牵挂。
你手握节杖,手掌结满霜花。灯光晃荡,缟绫飞卷,你修长的身影,像一脉苇叶,在风中飘荡……
此时的你,好想停留在这一刻,不再醒来……
黄土,皑雪,白草……
无非一杯浊酒,就可以湿透人的前世今生;
无非一句淡淡的话语,就可以化解牢固的心结;
无非一次坚然的勇敢,就可以塑造伟岸的英雄。
那一天,西安城里飘起了雪,站在荒芜一人的城墙上,我寂寞地走了几公里。
我寂寞地想,两千年前的那一天,是否也像这样飘着雪?那个叫苏武的使者是否也从这里进了城?
我的心和你一样,终将永远不能到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