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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花儿再开的时候
时间:2009/03/23 14:59:43 来源: 作者:马淋伟 点击:

一间小屋,顶上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斗大的土砖,墙角的老鼠洞比天上的星星都多。小屋里有两间小房,中间用一块帘子分隔开。外面是一片桃花林,千万棵桃树将这一间小屋重重地围住,犹如世外桃源一般。

正屋里,床上躺着嘉灵的公公,自从六十岁起,腿脚就不太方便,一直躺在床上,算算也有好几年了。在床边摆着一个旧式的火炉,嘉灵的婆婆正在烧着饭。突然,偏屋里,走出了一个女人,乌黑的头发被扎成一综,穿着一件当时很流行的衣服,前胸后背都是花啊草的,红红的脸蛋与从窗户射进的阳光交相辉映。爸妈,春天来了,我出去看看花儿。说着,嘉灵走了出去。

今年的花儿开得格外的灿烂。粉红的桃花在枝头随风招展,片片落英犹如挣脱牢笼的婴儿,在空气中翩翩起舞,和着泥土的芬芳,散发出阵阵清香,这一片桃花将这一经长途,点缀得香花烂漫。嘉灵迈着闲散的脚步踏在柔软的花瓣上,她尽量吮吸着花儿的香气。但有时会半藏着脸呜呜抽噎,又是一年啊﹗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对与嘉灵来说已经习惯了。她的丈夫徐国宁已经有四年没回家了,在这四年里,丈夫是一点音信都没有。对丈夫的思念,记忆又将嘉灵带到了四年前的一天。

原来,徐家在村里算得上一个小地主家庭,有十几亩地,家里还有一辆小三轮卡车,许国宁每天外出挣一些家庭用给。

那一天,天气燥热,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屋外蝉声连绵,听着让人心悸。许国宁急匆匆的跑回家里,蓬头垢面,身上带着些许伤,带着一脸的惊慌。径直走到内屋,翻箱倒柜,把一些值钱的东西往一个布包里塞。嘉灵的第一感觉是出大事了,便在一旁不断地追问。但,许国宁,一言不发,提着布包往外跑,好像地球要灭亡了,唯恐逃之不及。嘉灵被这一幕惊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丈夫远去的背影,她说不出一句话。朦胧中,她听到了丈夫的声音:灵儿,好好照顾爸妈,我很快回来。

半晌,嘉灵才从意识中苏醒。却不料,一群不明来历的冲进家里,一个个如同吃人的老虎,怒目而视,一件件的家具在他们的眼里如同玩具,说摔就摔。其中有一个,马脸,高鼻,头发从中间分成两半,满脸的胡须,似乎是这些人的头领,他郑重其事地下了命令把那台缝纫机和那台十五寸的黑白电视搬走,其余的都给我砸了。嘉灵的青筋突起,做出准备拼命的神态,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拔了他们的皮。在这些所谓主持正义的人砸完了他们眼中的废物以后,头领终于开口了︰蒋嘉灵,你给我听好了,你丈夫徐国宁的三轮车冲进了河里,车里的沸水溢出把我的七岁的儿子烫伤了,我知道,徐国宁是逃之夭夭了。因此,你是他的妻子,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算算我儿子的医疗费和我的精神损失费,五万块吧,四年内还清。似乎头领又想到了什么,哦,我还忘记了,还有利息,你知道我们都是好人,就打个折给你,你就陪我六万吧。

嘉灵的脸色由愤怒变为震惊,他呆若木鸡,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个似乎永远说不完的字…”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允许一点的反应时间。嘉灵的耳边又响起了徐国宁临走时的那句话:灵儿,好好照顾爸妈。没有犹豫,她跪在了地上,向在场的好人哀求道:各位好心人,请你们不要将这事告知我公公婆婆,他们老了,经不住这打击。徐国宁欠你们的,我会赔给你们。一个毛猴子一样的人说:嫂子,这有什么的,只要你赔钱给我们,一切都好说。你看这乡里乡亲的,还客气个啥呀!嘉灵连忙恭敬地说了声谢谢。这些好人看到大功告成以后,哼着歌放心地离去了:

世界多么的美好,

前途多么的光明,

我们手牵着手,

共拥幸福的生活……

可嘉灵呢?仍然跪坐在地上,她看着屋里被砸坏的家具,像是上帝的一只手抓破了她的心脏。她感到世界是那么的不公平,似乎全天下的暴风雨都朝她孤注一掷。看着外面的一切,无情的烈火还是撕扯着大地,蝉声还是那么的连绵不绝。可是,小草还在,小草的绿还在,小草的生机还在。嘉灵如同看到了新的希望,仿佛倾盆大雨后七彩霓虹的出现。他慢慢地爬将起来,重新整理了被砸坏的家具。

可是,在这样一个连温饱都不能解决社会里,对于一个人,更何况是一个女人,怎样才能够生存下去呢?再加上一身的债务,嘉灵犹豫了。她想到了自己值钱的那个手镯,那是她的传家之物,嘉灵的妈妈在她出嫁的时候送给了她,并叮嘱嘉灵一定要一代代地传下去。可是在这个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了!

嘉灵通过多番努力,找到了买主。大哥,求求你了,我这玉镯是家传之宝,多开些价吧!”“一口价,一百元,还算便宜你了。似乎买主是当仁不让。无奈之下,嘉灵拿着救命的钱径直跑到了米铺。她托着大米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对于瘦小纤弱的她来说,这无疑是千金压顶。她斜靠在家里那口深不见底的米缸上,汗珠涔涔如雨滴。这几天,家里该卖的卖了,不该卖的也卖了,就差没卖房子了。

望望西天的云彩,还是那么的淡,雾气笼罩着整个村庄,看不清前方的路,看不到五彩的日曦。嘉灵何曾没有幻想,她也想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她也想过在能有闲暇的时间与其他人把国家大事作为饭后的谈资。但是谁叫她嫁进了徐家?谁又叫她是徐国宁的妻子?

在这四年里,嘉灵几乎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她当过老妈子,洗过马桶,刷锅盘子但无论是如何的忙,她都未曾忘记过做一件事——每天一大早去公婆家,伺候他们的衣食起居。好多次,嘉灵都被追问:灵儿,国宁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呀?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二老?她总是用一些幽默的话搪塞着:他每天都往外跑车,这不,他吩咐我来看看二老,您看国宁多孝顺啊…”但谁又能知道,嘉灵在说出这些话时,眼中滚躺着泪花。

不久,由于公公的腿脚不便,时常因此而摔伤,嘉灵搬到了公婆家。每天伺候在公公的面前,把二老照顾得无微不至。这样,不仅仅是外面的工作,还时家里的重担,都一并压在嘉灵的身上。可是呢?在一片桃林之中总是会飘荡着嘉灵和二老的笑声……

一阵微风吹过,片片桃花击打着嘉灵的脸。她如同被电击一样从记忆中惊醒,但却不曾她已满脸泪水。

片刻间,眼前浮现了丈夫的身影,国宁没辜负你的嘱托…”她吐出了一口血,溅在了桃花上,在春天上演了一出感天动地的桃花扇。当嘉灵被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被桃花覆盖了。

村里人就把她葬在了桃花林。出殡那天,无论是村里人,还是过路人,都自发地加入了出殡地队伍,犹如一条飞龙,护送嘉灵一路走好。在这里,没有哭泣,只有沉默,因为他们相信嘉灵有桃花相伴,不会寂寞。看那,桃花开得多灿烂啊!

一切都过去了。天还是那么地蓝,云还是那么地淡,桃花在一阵春风过后,又次第开放。

可此时,许国宁在哪里呢?那恐怕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