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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失败者的周树人
时间:2008/03/28 15:07:15 来源: 作者:于堃 点击:

                            ———读《鲁迅全集》

我一直很敬仰先生,他的画像一直摆在我的书架正中,无论多少次整理书架都是如此。从不懂到半懂,我都尝试着年复一年地去阅读先生,他就是一本大书。我也从未否认我有过借先生之名来自我炫耀的过往,孩提时的虚荣已成往事,但对先生的敬仰却与日俱增。画像中的先生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小伙子。这是一张很容易让人忽略的照片,右下角写着一个很模糊的年代:1906年———那一年先生在日本,叫周树人。朋友在接受我的委托时也一直疑惑为什么不画那张广为流传的,而是这张,我笑而不答。当我注视先生的研究时,就像火车过岔口,扳道工的鬼魂在关切地看着一样。   

总的来说,那是一个失败的七年,先生留日七年除了一句:“我以我血荐轩辕”的豪句之外别无它物,这或许也算得上是先生一辈子唯一的一次激情。他个子不高,是不能嘲笑日本人矮的少数中国人之一。偏瘦,谈不上什么英气,更无傲视群雄的目光。表情略显滞重,并非为国为民,而是一直消沉。因为他几乎做什么就失败什么,不是因为能力不足,反正就是不能如愿。读的学校也不是什么名校,学习成绩也不算好,偶尔到中等就会受到怀疑,这在当时精英留学生中是几乎可以忽略其存在的。在那篇有名的序言里有的只是孤独与无助,而决非专家们所谓的“爱国主义的觉醒”那样荒诞不经的解读。然而,即使是弃医从文,开始也只能写一些《文化偏至论》之类模仿他人之作。终其一生,先生始终都没有形成一个理论家。在东京时他用了工夫,但他在理论逻辑演绎上总是力不从心。矛盾在小说家身上能形成艺术,在理论家身上则可能是灾难。   

于是他投身革命,参加了浙江同乡组成的光复会。但组织派他回国执行刺杀任务时他犹豫了,他担心母亲无人赡养———这是最好的推脱理由,他很快被解除职务并遭到鄙视。我是决不希望先生死于反满的恐怖活动之中的,但是即便是鲁迅专家都少有人提及此事,只是先生从未避讳。我想说的是:先生的性格中缺少以命相拼的血性,也无法指挥别人去拼命。中国政治中这样的能人实在太多,自然是轮不到先生的。   

关于爱情,先生有勇气却并不浪漫,除了应母之命回乡成包办婚姻之礼,他似乎没有女人。在两性关系上,并非没有兴趣,但他却始终压抑,时常只能用遗憾来包裹爱情。有人传言周树人的日本妻子曾是先生的女友,但我不愿相信,因为他的性格里缺乏浪漫。是的,你能指望一个一生忧郁的人在病床上燃起他的激情与浪漫吗?   

先生有着深度的抑郁症,常常彻夜未眠。对日本的秀丽景色从未着一文半墨,他总是在月光下暗自觉得世界都在坍塌,没有人知道他在苦苦挣扎,或许私下里他已向命运屈服多次,但求生欲让他支起身子去买药,他活下来了。直到后来他回国任中小学教师、教育部门的小官僚,他仍然无所事事,永远提不起精神,只能在依稀的希望中消耗生命。先生七年中的这段生涯很少被人提及,成为他生命中的潜流。但我深知:没有失败的周树人,就没有鲁迅。先生不是神,而是如同我一般大小,经历着平凡挫折生活的青年,我更愿意这样还原先生,还原到我自己的生活之中。直到近四十岁时钱玄同前来逼稿,先生才喷涌而出。但试想:在这悲壮的呐喊下,那是多少年郁郁寡欢的徘徊?多少年碌碌无为的颓唐?多少年与幸福背道而驰的悲怆?多少年独自吞咽黑暗的孤寂?   

先生的画像对着我,还有窗外的夕阳,恬淡而平静,那是属于一个曾经失败者的恬淡和平静,我与他遥遥相距,始终尝试着去领悟。

附:新版《鲁迅全集》由原来的16卷增至18卷,书信、日记各增加了一卷,共计创作10卷,书信4卷,日记3卷,索引1卷,总字数约700万字。与1981年版相比,此次《鲁迅全集》修订集中在三个方面:佚文佚信的增收;原著的文本校勘;注释的增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