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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
时间:2009/04/17 08:43:04 来源: 作者:麦芒 点击:

好人和坏人是同时降临到流水村的。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一大早就骑上单车出门做活的大好人。大好人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好人。他为人老实,做事勤快,不喜欢耍弄嘴皮子。这天,他是村里起来最早的一个,当他骑着单车路过村口旁的古樟树时,发现了两个被包裹的婴儿。也在这个时候,村里的大坏人从村外回来,大好人叫住了他。大坏人轻轻的裂着嘴,笑了笑,应和一声,走了过来。他们俩商量了一会,最后做了个决定。尔后,大好人抱着好人向村内走去。大坏人呢,理所当然得抱着坏人,拖着双脚,回到了家中。从此,两个单身男人当上了单身爸爸。

可能是因为血管当中某些不知得缘分吧,好人和坏人打小就是要好的伙伴。暑假里,他们光着屁股,在流水溪里捉螃蟹,在流水溪旁的水塘里钓鱼,一个夏天下来,被晒得像条泥鳅似的,又黑又亮。有时,他们也会一起到后山林子里捣鸟窝,去田里偷别家的西瓜,去和那些平日讨厌他们的村妇们斗嘴。过了暑假,到了寒假。他们会堆雪人,打雪仗。有时也会跑到村里的一些老人家中,听老人讲古老的妖魔鬼怪,讲红军,讲匪帮子。那会,他们总眯着眼,陶醉于这胜于上帝的洗礼。而他们最乐意做的是,在小路上挖个不大的坑,然后用些小干枝密密的盖在上面,再把雪铺在干枝上。对他们来说,这是寂静冬天里,一个不错的惊喜

一年又一年,后山的杉树林中,白鹭架的巢也越来越多,到了夏天夜里,鸟儿们总爱和新一代的青蛙仔们抢强闹。那时,好人和坏人结束了小学无忧无虑,天真童趣的生活,并开始步向中学时代,那充满魔幻的殿堂。不幸的时,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开始了不同的人生。

大好人,虽是好人,虽然能干,但是为人忠实,缺乏心计,得到的都是些辛苦钱,还常常被不认识的和认识的人欺骗。大好人,在有了好人以后,就没再提讨老婆的事了。村里的人开过他的玩笑,也劝过他,他只是苦苦的笑了笑,末了,会搬一块矮板凳,坐下,叼根烟,透过薄薄烟雾,凝视将黑的天空,发着呆。这已成了他的习惯。

一向对好人娇惯的大好人,在好人进了初中后,变得严厉和苛刻起来。在好人考的不好的时候,他会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看好人几眼,好人很害怕。但大好人终究是大好人,他没有惩罚他,只是淡淡的叫好人回房间学习。在好人关上了房门后,大好人走出了屋子,手上又多了块矮板凳。

好人的成绩渐渐的好了起来,也开始稳定下来。初二的时候,当好人捧着三好学生的奖状和五十元的奖学金回到家时,大好人一把甩掉了刚吸一口的草烟,瞪大着眼,裂着大嘴,满意的点点头。但突然,他保持了沉默。这天晚上,大好人多弄了几碟菜,还倒了两小杯酒,递给好人一杯,把自己的那杯一咕隆喝了下去,发出满意的滋嘴声。好人知道,大好人今天特高兴。

世上的某些事,在一个人身上演绎得还不够,还要继续传递下去,仿佛是玩着多米骨诺牌。好人,的确是好人。他学习棒,待人真诚,老实为人,但善良的他,却被一些坏孩子欺负。他不敢和他们打架,他总是逃,不是因为没有力量,而是他知道他有一个叫大好人的爸爸,他不能让大好人伤心。好人活得很刻苦,也很辛苦。

其实,那时坏人早已经离开了学校。好人好久没看到坏人了,大约一年了吧,初一末的时候,坏人就跟着大坏人去了广东。在村子里,有时也会听到坏人的消息,说他父子俩,在外搞什么买卖,赚了大钱。

日子就这样,平淡。在学校,好人安安静静的读书,回到家,和大好人一起安静的活在这座安静的村庄。

高二的时候,对好人来说,发生了件大事情。坏人回来了,坏人风风光光地回来了,坏人和大坏人一起回到了久别的小村庄。村里的一些闲人们也别有心思的来看热闹。那时好人正处放月假,他是第一个跑去接坏人的。两兄弟紧紧的抱在一起,热泪盈眶。晚上,好人把坏人叫到自己家来睡。在床上,好人听坏人讲他在外面的所见所闻,坏人听好人说他那平淡的高中生活。深夜,好人合着眼,想象着坏人所描述的多姿,潇洒的世界,笑着,睡着了。在好人要回学校时,坏人来送他。好人问坏人什么时候走,坏人说等风声松点就要走了。好人说,回去时,如果有时间,来学校看看我。

没过多久,坏人和大坏人又到广东去了。但好人没看到坏人。坏人去过好人的学校,但只在好人学校的校门口待了几分钟,透过铁门,朝内瞄了瞄,就搭上了车,离开了。

好人高中毕业的那年夏天,村里发生了很多事。

大好人死了。那天好人到学校拿通知书去了。前一天,学校打电话过来,告诉大好人,他儿子考上了大学。大好人一夜都没睡着,一大早就敦促好人去学校拿通知书。那天早上,大好人提早地搬出矮板凳,坐在了屋前的石坪上,然后叼根烟,微微笑,等待天明时第一缕阳光。太阳底下,大好人默默的去了,留下的些许烟灰,都被夏风揉进了土里。

好人好不容易从悲恸中挣扎过来,办完了大好人的丧事。一天,好人在大好人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信封,里面包裹着一张起了皱的存折和一张早泛黄的小纸条。字条上别扭的写着:儿子,好好活。

一个月后,坏人和大坏人回来了。大坏人是被捧着回来的。那天,没有人去看热闹,只有好人。好人陪着坏人,慢慢地走村里那条长长的路,直到坏人把大坏人的骨灰盒稳稳地放在神堂之上。

大坏人是被砍死的。好人只知道这些。依乡俗,坏人把大坏人埋进了土里。大坏人的坟墓边也是座新坟,是大好人的。没几天,坏人就悄悄地走了,连好人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从此,好人与坏人失去了联系。

九月中旬,在大学开学快一个星期的时候,好人去了学校。学校很大。那天,好人望着学校的校名很久,很久。他没有进去。天快黑的时候,好人走了。

好人和坏人重逢,那已经是十年以后的事了。那天,两个人隔着一面厚厚的玻璃,各紧紧地拿着一个话筒,凝视着。好人笑了,坏人也跟着笑了,笑的很灿烂,却没有声音。坏人想说什么,可始终没说。时间到了,坏人看着好人进了另一道门。好人没有回头。坏人,低着头走出了监狱,待在太阳地下,望着那出口发着呆......

还忘了告诉大家一些事了。

在好人离开学校的那天夜里,在火车站,不知什么原因,好人和一些混混打了起来。自那以后,好人就当上了混混。他已经活得没什么顾及了。好人开始活得潇洒起来,威风起来。从帮凶到主谋,他花了三年时间。从一个小混混到地方老大,他花了整整十年。在这一过程中,他始终感觉自己是好好活着的。

而坏人自好人考上大学的那年开始,就不断找寻那个砍死大坏人的凶手。可最终,他找到的只是一具死尸,也是被别人砍死的。那天夜里,坏人去了酒吧,叫了很多的酒,喝得很醉。他想起了大坏人,想起了已考上大学的好人。后来,坏人进了一家电子厂,由于他工作积极认真,学习和创新能力都较强,十年后,坏人升为了副总经理。坏人心想是时候去找找他那个已飞黄腾达的兄弟了。可,报纸上传来了好人入狱的消息。这一晴天霹雳,震得他好痛。他连忙赶了过去,想问问这十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始终没问。

坏人走出了监狱,走了;好人走进了监狱,也走了。